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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5日,南雄市水口镇中心小学内,代课教师摸底调查公示名单依然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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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雄市代课教师摸底调查如期展开,在很多人看来,登上此次普查名单就等于获得了参加全省“代转公”考试的资格。于是,一张多人织就的关系网悄然撒落在此次摸底调查的一份份公示名单上……
编者按 2008年9月,一场解决代课教师问题的攻坚战在广东打响。在省委书记汪洋痛陈代课教师留言“血淋淋”之后,一系列解决行动在各级政府之间密集展开。教师节前夕,省政府提出两年内全省基本解决代课教师问题的工作目标,并拟定详细实施方案。11月6日,《关于在经济欠发达地区中小学代课教师中首次招录公办教师的通知》发布,解决代课教师问题进程又向前迈出了实质性一步。
从9月中旬到10月底,一场范围广泛的全省代课教师调查摸底工作,连接着上述两个标志性节点。这次专门面向代课教师的“人口普查”,为解决代课教师问题提供了重要参考,而在许多人看来,能够登上这个普查名单,极有可能就等同于获得了参加全省“代转公”考试的资格。
于是,代课教师,这个本来再简单不过的概念,突然变成了一个很难解释的词汇。现在的代课教师,曾经的代课教师,甚至从来没摸过粉笔的人,形形色色的群体,面对从天而降的礼包,都蠢蠢欲动。对代课教师而言,这可能是改变人生走向的最后一个岔路口;对于更多人而言,这也是实现向社会中上层流动的一次绝佳机会。
末班车的车票往往是最紧俏的。2008年的这个秋天,浮躁的情绪如同难消的暑热一样,弥漫在各间农村中小学的校园里。一张多人织就的关系网悄然撒落在代课教师摸底调查的一份份公示名单上。曾经委身于社会下层的一群人,只为抢夺一张摆脱现有身份的“准通行证”,异化成一个个玩偶。而幕布的背后,一位位手段高超的提线人也正舞得起劲。
深秋的粤北山区,凉风袭来,已有阵阵寒意。沈细妹向破烂不堪的教室内望去,几张漆皮剥落的课桌椅已布满厚厚的灰尘。睹物生情,不禁一阵悲凉。
沈细妹,原南雄市水口镇泷下小学代课教师,也是该教学点唯一的教师。1990年8月,风华正茂的她第一次拿起教鞭,被当时的水口镇教办招聘为小学代课教师。从云西小学到泷头小学、泷下小学,月薪从60元到100元,沈细妹在农村小学的讲台上度过了18个春秋。然而,她清贫而充实的教师生涯在今年9月初,戛然而止。
8月31日—9月1日,沈细妹在泷下小学的陋舍中坐了整整两天,最终只等来了10个学生。一年级3人,二年级5人,最可怜的是学前班,只有两个孩子来报到。“学前班每人每学期300元的学费是工资的全部来源。”沈细妹说,上学期学前班的5个孩子还给她带来了一年3000元的毛收入,去除购买玩具、教具以及上交的管理费,平均每月还能剩下将近200元勉强度日。可看看眼前这两个小宝贝,简单推算一下,恐怕这个学期自己的工资要滑落成两位数了。
几经权衡,沈细妹决定将泷下小学的学生合并到2公里之外规模更大的泷头小学去上课,这一提议很快得到泷头小学欧阳校长的应允。9月4日一大早,沈细妹把10个学生领进了泷头小学的大门。但不曾料到的是,对方却把自己挡在了门外,理由是:泷头小学学生人数不多,办公经费捉襟见肘,无力负担代课教师工资,而且该校已多年没有聘任代课老师了。
孩子们很快和陌生的小伙伴们玩在了一起,而沈细妹却成了一只失群的孤雁。
泷下小学,这个办学时间长达40多年的教学点,就这样“毁”在了沈细妹的手里。而此后发生的事情,更让她对自己当初这个“草率”的决定悔恨不已。
公示名单上的关系户
9月12日,韶关市召开全市“解决中小学代课教师问题和中小学教师工资福利待遇工作会议”,会议要求立即对韶关市的代课教师“家底”进行一次调查统计。南雄市教育局派出主管人事的副局长梁云凤率队出席。
“由于当天恰逢周五,接连又是两个双休日,因此会议精神并没有马上向下传达。”南雄市教育局人事监察股钟副股长也参加了市局的会议,并作为直接负责人全程参与调查。
直到9月16日,南雄市才召集各镇中心小校校长开会,启动中小学代课教师统计调查工作,并限令9月17日下午5:30之前将统计结果汇总上报。也就是说,代课教师调查统计工作的“预热期”长达4天,而实际操作只有不到2天。
南雄市教育局《关于〈代课教师统计表〉工作要求与填表说明》明确要求:“这次工作时间上要求比较紧,希望各单位领导回学校后,立即召开会议,部署相关人员迅速传达会议精神,保证省、市和我局召开的会议精神及时让广大教师了解。”
但是,这项要求在水口镇却明显被打了折扣。教育局口吻火急火燎,水口镇中心小学却放起了“慢镜头”。迟至9月17日中午,各村小学校长才被召集在一起,要求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填写统计表。由于最后期限迫在眉睫,很多校长草草填完,当场就交了表。
在这张《南雄市代课教师统计表》中,一个叫做“张丽华”(化名)的名字被欧阳校长填在了泷头小学名下,其人“初中学历,水口镇泷头小学二年级教师,在校代课5年,每周课时16节”。而时隔不久,记者到访泷头小学时,这位刚届而立的年轻校长却一口咬定“泷头小学全部都是公办教师”。
水口镇中心小学常务副校长曾斌向记者证实,张丽华是欧阳校长的爱人。也许是过于慌乱,欧阳校长笔下的这张表格修改痕迹十分明显。其中“任教年限”一栏曾被抬高到“18年”。这也意味着1978年出生的张“老师”,12岁起就已经进入代课教师行列。
不过,欧阳校长的“如意算盘”没有打成。经过水口镇中心小学相关领导的“统筹考虑”,水口镇共向南雄市教育局报送了8位代课教师,“张丽华”不在其中,而这个数字正好是整个南雄市本次统计代课教师总人数的1/6。随后,这份名单在全县范围内公示,水口镇则将公示地点选在了镇中心小学。
想把自己爱人塞进这份名单的不仅仅是欧阳校长一人。据知情人士透露,名单中的许多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如其中的温某,被指为水口镇中心小学某副校长的爱人;而何某的丈夫,则被指为原水口镇中心小学校长、现任南雄市教育局某职能科室负责人。更为离奇的是,何某此前只是教育局负责卫生清洁的一位勤杂工。而《广东省解决中小学代课教师问题工作方案》则严令:9月1日之后,必须冻结代课教师名单。
此次代课教师调查统计的另一个奇特的“衍生效应”是,水口镇中心小学大量学前班老师在此前后被集中调整到小学低年级兼任音乐、美术等副科。如名单中的郭某,兼任一年级音乐课;张某,兼任二年级音乐课;沈某,兼任二年级思想品德课;温某,兼任一年级美术课。
“这是合理的人员流动,小学教师也有到学前班兼课的,这有利于提高教学质量。”水口镇中心小学曾副校长解释道。不过,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在南雄市教育局的上述填表说明中,“统计对象与范围”一项曾明确要求:“幼儿园和学前班的代课教师暂不列入统计对象”。
“特殊人物”纷纷退场
被泷头小学拒之门外而回家赋闲的沈细妹,此时已经逐渐从教师角色中走出来。正准备死心塌地与丈夫一道经营十几亩薄田糊口之际,9月17日晚上,她接到在水口镇中心小学任教的一个亲戚的电话,获悉县教育局正在统计代课教师名单,而且听说“只要上了名单,转正希望就很大”。沈细妹不由一阵欣喜,但这位亲戚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让她的脸色“晴转多云”,水口镇上报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一直对自己被稀里糊涂赶出校门而忿忿不平的沈细妹,觉得不能再沉默。她找到了家里“最高级别”的干部——丈夫的大哥、水口镇泷口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杨斌,请求他出面为自己的事情各方奔走。
9月18日,杨斌找到水口镇中心小学马校长,质问代课教师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沈细妹的名字。马校长的答复是,这次统计必须是9月1日前后均在岗的代课教师,沈细妹9月1日之后实际已经不在岗了。沈细妹却坚持认为自己直到9月4日教学点被合并为止,一直坚守在教学岗位上。马校长又指出,9月17日调查统计的时候,其已不在学校。沈细妹则认为,自己从来没有提出书面辞职,是泷头小学拒绝接收自己。
双方各执一词。于是,杨斌和沈细妹的丈夫当即前往南雄市教育局。人事监察股钟副股长表示,需要水口镇中心小学能够出一份沈细妹在9月1日之后确实在岗的证明,但水口镇中心小学拒绝出具证明。
9月1日至4日,沈细妹究竟在干什么?作为破解这一焦点问题的关键证人,泷头小学校长欧阳效生一直保持缄默。9月19日,在杨斌的软磨硬泡之下,欧阳校长就沈细妹的任教情况出具了一份语焉不详的证明:“沈细妹在1990年9月起在泷头小学下属泷下教学点任代课教师,本学期因该教学点学生人数少,9月4日,该教学点学生转至泷头小学”,措辞十分谨慎。
不过,杨家兄弟的上访行动还是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眼看风向不对,名单里的某些“特殊人物”打起退堂鼓。原为教育局勤杂工的何某,第一个悄悄地“搬”出水口镇中心小学。
其后不久,南雄市教育局对名单上的48名代课教师进行了一次重新调查:除了找校长和当事教师谈话外,还要核对该教师的课时表、备课本等。对于不符合要求的,一概予以剔除。
此番复查之后,水口镇代课教师名单被截短了一大半,8人中6人出局。审核意见则千篇一律,大致都是,“经调查显示,此人虽然这个学期在小学任教,但上个学期为学前班教师,不属于统计范围之内”。
沈细妹与其中被刷下的张天华(化名)老师相识。张老师此前一直在小学任教,甚至长期执教毕业班,但只是上学期恰巧被校长指派到学前班任教,即使教龄长达22年,可只落得一场空。“太可惜了”,沈细妹叹息道。
9月25日,杨斌再次来到南雄市教育局,被告知复查后的名单只减不增,沈细妹仍然榜上无名。
小人物背后的权力交锋
就在沈细妹感觉要铩羽而归的时候,9月21日,一个电话又使她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这天,沈细妹接到泷头小学欧阳校长的通知,要求她明天开始回去上课。这让沈细妹喜出望外,“我一夜都没睡”。
9月22日,沈细妹回到久违的校园,再次以一名代课教师的身份站在一年级的数学课堂上。
对于沈细妹此次重返校园,水口镇中心小学曾副校长的解释是“迫于压力”。而压力究竟来自何方,是顶头上司南雄市教育局,还是熟识的村官杨斌,曾副校长并没有言明。
10月7日,广东省教育厅等5部门发布了《关于开展中小学代课教师及教师工资福利待遇情况调查摸底工作的通知》。调查摸底对象被明确为,2008年9月1日前在公办普通全日制中小学(含小学、普通初中和普通高中,不含学前班)教学岗位上代课且现仍在岗的代课教师。
沈细妹仍然坚持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进入省摸底调查名单。10月13日和16日,南雄市教育局接连公布两份公示名单,沈细妹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却意外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钟凡云”(化名)。
沈细妹与钟凡云的教学经历较为相似,都是十几年的老“代课”。钟此前也在一个教学点任教,本学期该教学点被合并。不同的是,9月1日,她被水口镇中心小学聘为代课教师。据了解,钟的丈夫是水口镇中心小学里的某中层领导,而沈细妹的关系网最高能触碰到的只是一位九品村官。
10月中旬,沈细妹亲自来到南雄市教育局,面见主管副局长梁云凤,陈述自己的情况与钟凡云并无二致,理应被纳入调查范围。
随后,风云突变。当10月30日沈细妹再次进入南雄市教育局时,梁副局长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她通知水口镇中心小学马校长立即把沈细妹领回去。
10月31日,刚到学校的沈细妹就被欧阳校长叫住。“马校长说,从下个星期开始,你不用来上课了”。
离开欧阳校长的办公室,沈细妹依旧脚步匆匆地走进教室。孩子们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虽然沈细妹的心已经开始流血,但笑意仍然挂上她的眉梢。“同学们,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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